在电影史的璀璨星河中,总有一些未竟之作,它们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,虽然短暂,却留下了令人扼腕的辉煌印记。亚历山德罗·佐杜洛夫斯基(AlejandroJodorowsky)那部胎死腹中的《沙丘》(Dune),便是其中最令人神往,也最令人心碎的一颗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电影项目的搁浅,更是一场关于艺术野心、宇宙哲学和文化碰撞的宏大失败史诗,它所展现的,是对电影语言边界的极致探索,也是对人类想象力极限的无畏挑战。
佐杜洛夫斯基的《沙丘》计划,源于他1970年代初对弗兰克·赫伯特(FrankHerbert)同名科幻巨著的痴迷。他并非简单地想将小说搬上银幕,而是试图将《沙丘》的世界观与其自身深邃的精神哲学相结合,创造一部超越时代的、具有宇宙级意义的艺术作品。
他设想的《沙丘》,将是一部“电子的、精神的、政治的、色情的、心理的”的电影,一部能够“唤醒”观众的电影。为了实现这一愿景,他汇聚了一批当时最前卫的艺术家:H.R.吉格尔(H.R.Giger)那充满阴郁魅力的异形设计,克里斯·福斯(ChrisFoss)那充满未来感的飞船造型,以及伊万·诺伊(YvesNevou)和让·保罗·莫林(JeanPaulMorin)那充满迷幻色彩的概念图,共同构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觉宇宙。
在佐杜洛夫斯基的《沙丘》中,赫伯特笔下的故事被彻底重塑。他打破了原著的线性叙事,将其转化为一场意识流的哲学探索。沙丘星球不再仅仅是香料的产地,而是宇宙能量的汇聚点,而香料本身,则被赋予了能够开启人类潜能、连接宇宙意识的神秘力量。保罗·厄崔迪(PaulAtreides)不再是简单的救世主,而是一个接受宇宙洗礼、蜕变为神谕者的灵魂。
那些原本是政治斗争的元素,在佐杜洛夫斯基的解读下,都升华为对人类存在意义、生命循环以及宇宙法则的深刻拷问。他甚至将自己的两个儿子,布朗·佐杜洛夫斯基(BrontisJodorowsky)和阿丹·佐杜洛夫斯基(AdanJodorowsky),分别安排了保罗和费德·罗萨(Feyd-Rautha)的关键角色,意图通过血脉的传承,将自己的哲学思想注入到故事之中。
音乐方面,佐杜洛夫斯基更是倾注了巨大的心血。他邀请了当时极具影响力的摇滚乐队PinkFloyd和KingCrimson为电影配乐。想象一下,在波澜壮阔的宇宙景象中,PinkFloyd那迷幻而富有哲思的旋律缓缓流淌,KingCrimson那充满力量与不安的节奏穿梭其间,这无疑会为《沙丘》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听觉体验,将观众带入一个更加深邃、更加沉浸的科幻世界。
这些宏伟的设想,最终都停留在了一份被称为“沙丘圣经”(DuneBible)的精美图册中。这份厚达数千页的艺术设定集,汇集了所有最前沿的艺术构思、剧本片段、概念图和分镜脚本,它本身就足以成为一部独立的艺术品,记录着一个伟大灵魂对《沙丘》宇宙的独特诠释。

现实总是骨感的。佐杜洛夫斯基的《沙丘》最终未能实现。其失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。一方面,他过于超前的艺术理念和宏大的野心,远远超出了当时好莱坞主流电影制作的范畴,也超出了许多投资方的理解能力。他追求的并非商业上的成功,而是艺术上的解放和精神上的启迪,这种“反商业”的态度,注定了他在体制内的挣扎。
另一方面,他与好莱坞制片方之间的沟通障碍,以及他本人强烈的艺术主张,也使得合作过程充满了摩擦。据传,他曾为说服华纳兄弟公司,在会议室里播放了自己拍摄的、包含宗教象征意义的影片,这种行为,无疑让保守的制片人感到不安和恐惧。最终,华纳兄弟公司因为预算过高、制作周期过长以及对佐杜洛夫斯基艺术方向的不确定性,取消了该项目,并将版权转让给了环球影业。
尽管佐杜洛夫斯基的《沙丘》成为了影史上一桩著名的“未竟之作”,但它的影响力却远远超出了其未能实现的实体。这部电影的失败,反而成就了它作为一种传奇,一种关于理想主义、艺术边界和电影可能性的永恒讨论。它的故事,通过弗兰克·维蒂(FrankPavich)拍摄的纪录片《佐杜洛夫斯基的沙丘》(Jodorowsky'sDune),才得以被广大观众所知晓。
这部纪录片,与其说是讲述一个电影项目的制作过程,不如说是对一次宇宙级思维实验的深度挖掘。它通过采访佐杜洛夫斯基本人,以及当年参与项目的艺术家和技术人员,如H.R.吉格尔、克里斯·福斯、彼得·西蒙(PeterSimon)、加尼·特鲁西埃(GaniTruil糖心入口lier)等人,生动地再现了那个充满激情与创造力的年代,以及那个几乎被创造出来的、独一无二的《沙丘》宇宙。
这部纪录片最令人震撼的部分,在于它所呈现的“沙丘圣经”的惊人内容。这份由概念艺术家们精心绘制的艺术设定集,充满了超越时代的美学想象。H.R.吉格尔为哈克南家族(Harkonnen)设计的总部,如同一个巨大的、象征着生殖和死亡的有机体,充满了黑暗、粘液和扭曲的形态,这与原著中描绘的冷酷、残暴的哈克南家族形象相得益彰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他为沙虫(Sandworm)设计的造型,也摆脱了原著的粗糙,变得更加神秘、诡异,仿佛是宇宙深渊中孕育出的远古巨兽。克里斯·福斯设计的飞船,则充满了工业革命与未来主义的碰撞,既有蒸汽朋克的厚重感,又不失流线型的速度感。这些视觉元素,共同构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充满异质文明气息的科幻世界。
佐杜洛夫斯基本人,在纪录片中更是以其标志性的、充满哲学思辨和精神洞察力的语言,阐释了他的《沙丘》理念。他认为,《沙丘》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帝国政治、家族斗争的故事,更是一个关于人类意识进化、生命能量循环以及宇宙奥秘的寓言。他将香料看作是连接人类与宇宙的媒介,能够开启潜藏在人类DNA深处的潜能,使人获得通达宇宙万物的智慧。
他设想的保罗·厄崔迪,并非一个简单的政治领袖,而是一个通过接受“电子洗礼”和“宇宙通灵”而觉醒的神谕者,一个能够与宇宙对话、并最终引导人类走向新纪元的精神导师。他甚至在影片中加入了大量的宗教、神秘主义和象征主义元素,试图通过电影的媒介,达到一种“唤醒”观众、改变他们思维方式的目的。
纪录片《佐杜洛夫斯基的沙丘》的成功,证明了佐杜洛夫斯基的《沙丘》项目,虽然在商业上失败了,但在艺术和精神层面上,却具有巨大的影响力。它激发了后来的许多科幻电影,如《星球大战》(StarWars)、《异形》(Alien)等,在视觉设计、叙事结构和哲学思考上,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其影响。
虽然雷德利·斯科特(RidleyScott)最终拍摄了1984年的《沙丘》,但普遍认为,佐杜洛夫斯基的设想,才是最接近原著精神内核,同时又最具创新性的。
佐杜洛夫斯基的《沙丘》,正如他本人所说,是一部“伟大的死亡”,但也是一部“伟大的生命”,它将永远活在那些热爱电影、热爱想象力的人们心中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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